第41章 天要下雨(1 / 2)

北京的秋雨来得太快了。<b />

方才还是艷阳高照,转瞬之间就乌云压城。<b />

吹袭而过的风里夹杂著土腥味,大雨隨时会落下。<b />

英国公张惟贤端坐於肩舆之中,眉头紧锁如川。<b />

这几日听到的种种声音,此刻在他脑海里交织成一张纷乱的网。<b />

“国公爷,陛下新设勇卫营,三千人中无一勛贵子弟,这是何意?”<b />

“我等与国同休,陛下难道已不信我等?”<b />

“您是三朝元老,圣眷正隆,还请为我等向陛下陈情啊!”<b />

勛贵们焦灼惶恐的脸,一张张在他眼前闪过。<b />

紧接著,却又换成了儿子张之极那张年轻激昂、充满希望的脸。<b />

“父亲!陛下乃不世英主,正是我大明扫除沉疴、重焕新生的天赐良机!”<b />

“大殿焚书,是为宽仁;恩结阁臣,是为笼络。”<b />

“校场选士,是为雷霆;亲掌兵权,是为果断!”<b />

“父亲,纵观青史,陛下比之秦皇汉武初登基时,又何曾逊色半分?您不要再犹豫了!”<b />

两种截然不同的声音,两种截然不同的期盼,如两座大山,压得他喘不过气。<b />

“唉……”<b />

张惟贤长嘆一声,只觉得膝盖的旧伤又在隱隱作痛,连带著腰间的陈年老伤,也开始发出无声的抗议。<b />

这身老骨头,总比钦天监更能预知风雨。<b />

肩舆缓缓停稳,他掀开帘子,一个尖细的声音便钻了进来。<b />

“国公爷!”御前牌子马文科一路小跑,满脸堆笑地迎上前来,“您老可算来了!”<b />

张惟贤脸上掛著温和的笑意,不动声色地从袖中摸出一锭十两的银子,极其自然地塞了过去。<b />

分量很足。<b />

马文科的脸瞬间涨红,下意识地左右一瞥,终究还是用袖子接了。<b />

他的动作略显慌乱,险些將那沉甸甸的银锭掉在地上,但却比三日前那份青涩要好上许多了。<b />

“国公爷圣眷不浅吶,”他脸上的笑容真切了几分,“三日前才蒙召见,今日陛下又惦记著您了。”<b />

他顿了顿,压低声音,凑近了些:“咱们得快些,陛下……等得正急呢。”<b />

乾清宫遥遥在望。<b />

还未到殿前,张惟贤便被眼前的景象惊得脚步一顿。<b />

宽阔的丹陛之上,竟错落有致地摆了数百张桌案。<b />

三百名精壮的汉子正襟危坐,埋首於桌案之上,奋笔疾书。<b />

他们神態各异,或抓耳挠腮,或左顾右盼,唯有寥寥数人,凝神专注,下笔如飞。<b />

而大明天子朱由检,此刻正负手立於一名黑塔般的壮汉身后,微微俯身,饶有兴致地看著他笔下的答卷。<b />

似是察觉到了身后的目光,朱由检缓缓直起身,转了过来。<b />

四目相对,他脸上瞬间绽开一个灿烂至极的笑容,真诚而温和,一如三天之前。<b />

“国公终於来了!”<b />

他快步走下丹陛,亲热地一把扶住张惟贤的臂膀,力道沉稳,“三日不见,朕甚是想念!”<b />

“来,咱们殿中敘话。”<b />

说罢,不容张惟贤行礼,便半扶半引地將他带入了乾清宫。<b />

君臣落座,小太监奉上香茗。<b />

紧接著,大太监高时明又亲手捧来两个长条形的锦包。<b />

朱由检接过,温和地递到张惟贤面前。<b />

“上次见国公,朕观你行走似有不便,心中掛念,莫不是身患行痹之症?”<b />

“朕特意让尚衣监赶製了两个药包,內里放了些活血祛寒的药材,又用暖石煨了两个时辰。国公快试试,看能否舒缓一二。”<b />

说著,他竟亲手將一个暖包摊在张惟贤的膝上,又示意高时明將另一个为他繫於腰后。<b />

一股温热夹杂著淡淡的药草香,瞬间驱散了腰膝间的寒意。<b />

张惟贤有些手足无措。<b />

君恩如山,可这般细致入微的体贴,他歷三朝也是头一次遇见。<b />

“陛下……老臣……”他一时语塞。<b />

朱由检却微笑著摆了摆手,打断了他:“今日请国公来,是想请你一同看看朕为勇卫营所擬的试题,朕正要以此选拔队官、把总。”<b />

他示意小太监將卷宗递上,继续道:“然朕毕竟未歷行伍,纸上谈兵,恐貽笑大方,还需国公为朕把关才是。”<b />

张惟贤连忙接过,躬身道:“老臣年迈眼,需佩靉靆(ài dài)方能视物,还望陛下恕臣不敬。”<b />

“国公但看无妨。”<b />

张惟贤这才小心翼翼地从怀中取出布包,拿出两片水晶磨成的镜片,用细绳系在耳后。<b />

朱由检穿越以来,头一次看到这明代的眼睛,觉得十分有趣。<b />

他脑海中顿时闪过一连串相关主意。<b />

望远镜、显微镜、水银镜子……<b />

军事、医学、银子!<b />

不急不急,等明天朝会过完,就问问看现下最发达的制镜手艺在哪里,先找几个工匠过来做做实验。<b />

人事要搞、军权要抓,这科技树也不能落下。<b />

……<b />

卷宗上仅有四题,分涉战略、战术、军心、后勤,言简意賅,却直指核心。<b />

张惟贤看得极慢,心中却翻江倒海。<b />

在五军都督府坐班数十年的他,虽未真切带兵,却也熟知兵事。<b />

如何看不出这等试题与武举標准的区別。<b />

一者虚,一者实。<b />

一者云里雾里,一者直指核心。<b />

待到看完,张惟贤缓缓取下眼镜,放回布包。<b />

此时膝上和腰间的暖包正源源不断地散发著热量,熨帖著他的老寒腿和旧腰伤。<b />

可他的心,却在各种念头中煎熬,一时百感交集。<b />

这世间,莫非真有天授?<b />

他想起了勛贵们的焦灼,想起了文臣们的观望,最后,又想起了儿子那双燃烧著火焰的、充满期盼的眼睛。<b />

“父亲,陛下如此英主……”<b />

是啊,如此英主。<b />

可也正因是如此英主,才更让他感到一种深入骨髓的……恐惧。<b />

万一,哪怕只是万一呢?<b />

他深吸一口气,心中已然有了决断。<b />

他抬起头,直视著皇帝那双依旧含笑的眼睛,声音不大,却字字如钟。<b />

“臣斗胆,敢问陛下……您,到底在恐惧什么?”<b />

……<b />

暖阁內的空气,仿佛在这一瞬间凝固了。<b />

朱由检脸上的笑容,顿时寸寸僵住。<b />

我在恐惧什么?<b />

我当然知道我在恐惧什么!<b />

我在恐惧十七年后的煤山!<b />

我在恐惧即將席捲天下的天灾和人祸!<b />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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