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1章 风物长宜放眼量(2 / 2)

而我,恰恰就是从那个最未来之中回来的啊!<b />

朱由检的脑海中,又一次闪过了刘太妃那双温和的眼睛。<b />

“人心惟危,道心惟微,惟精惟一,允执厥中。”<b />

一个是万历朝时的老太妃,一个是三朝元老,顾命之臣。<b />

这两个歷经三朝风雨的老人,竟然都在担心著同样的事情。<b />

他们,究竟在万历朝的时候,看到了何等令人绝望的景象,才会在心中留下如此深刻的恐惧?<b />

雨声,似乎更大了,敲打著琉璃瓦,匯成一片巨大的喧囂。<b />

朱由检没有再去尝试搀扶张惟贤,乾脆就那么在张惟贤的对面,盘膝坐了下来。<b />

他先是长长地嘆了一口气,隨即又摇头失笑。<b />

“英国公啊英国公,你这么看朕,可真是……把朕看轻了。”<b />

他的声音不高,却像是有著某种奇特的穿透力,清晰地传进了张惟贤的耳朵里。<b />

“国公是怕朕,对这天下失望,是吗?”<b />

“越是想做事,遇到的反弹就越大,最终落得个孤家寡人的下场。”<b />

“只能学我那位神宗爷爷,往紫禁城里一躲,关起门来自娱自乐,再也不谈什么中兴之主,再也不做什么圣君之梦。”<b />

张惟贤缓缓抬起头,看著近在咫尺的年轻帝王。<b />

“陛下……老臣今年,已经六十有三了。”<b />

“老臣这辈子,等不到第三位圣君降世了……”<b />

“老臣等不到了,我大明,恐怕……也等不到了啊!”<b />

朱由检心中有千言万语,却在这一刻,突然不知从何说起。<b />

他想告诉他,他曾经亲眼见过那个未来。<b />

那不仅仅是亡国,更是亡天下,是华夏数百年沉沦的开端。<b />

他想告诉他,他不是什么史书上所谓得,天授圣君,他只是一个在新时代红旗下长大的赤子。<b />

他本身就对斗爭的残酷性有著充分认知,也从未对这明末的文臣班底抱有过高希望。<b />

可这些话,他一句都说不了。<b />

朱由检突然笑了。<b />

“国公能与朕说这番掏心窝子的话,可见国公爱朕。”<b />

他又摇了摇头。<b />

“这国事繁杂,盘根错节,朕年少德薄,国公担心朕会因为遇到挫折而心灰意冷,倒也人之常情。”<b />

“只是,国公懂朕之大志,却又不懂朕之意气。”<b />

“朕想做的事情,朕心中的天下,与国公想的,终究是不一样的。朕一时之间,也不知该从何解释。”<b />

说罢,他乾脆站起身来,掸了掸衣袍上並不存在的灰尘,重新走到御案之后坐下。<b />

他恢復了那个高高在上的大明天子应有的威仪与疏离。<b />

“风物长宜放眼量,还请国公,慢慢往后看吧。”<b />

他对著殿外的高时明示意了一下。<b />

“高伴伴,英国公年事已高,今日又如此激动,恐伤身体。你亲自送国公回府休息吧。”<b />

张惟贤还有些迷茫,他感觉自己好像听懂了,又好像什么都没听懂。<b />

皇帝最后那几句话,到底是什么意思?<b />

但他知道,今日的君臣奏对,已经结束了。<b />

他只好强撑著酸麻的双腿,恭恭敬敬地行了一个大礼。<b />

“老臣……遵旨。谢陛下天恩。”<b />

说罢,在高时明的搀扶下,缓缓退出了大殿。<b />

……<b />

殿內,只剩下朱由检一人。<b />

他缓缓走到殿门口,看著殿外淅淅沥沥的雨幕,伸出手,接住几滴冰冷的雨水。<b />

高处不胜寒。<b />

他忽然有些理解,为什么歷史上的那些皇帝,越到后期,越是孤僻,越是多疑。<b />

因为他们的意志,终究要通过无数的人去执行。<b />

而人心,是最靠不住的东西。<b />

张惟贤大概率是忠臣,否则这等演技也太好了,这等投机行径也太拼了。<b />

英国公往上还能得到什么?封王吗?他大可不必如此。<b />

可即便是这样的忠臣,他所能想像的极限,也不过是匡扶社稷,重振朝纲,做一代中兴之主。<b />

就仅仅只是这样,他们都担心自己受了挫折,学万历一般往深宫一钻,从此摆烂。<b />

倘若他们真正知道自己的志向,又还能有多少人站在自己这边呢?<b />

自己眼下要做的,或许是给这艘即將倾覆的破船修修补补.<b />

但往后要做的,终究是要將它彻底砸烂,用它的龙骨和船帆,去造一艘能够驶向新大陆的、全新的巨舰!<b />

这其中的艰难险阻,这其中所需要的牺牲,又岂是他们能够想像的?<b />

“风物长宜放眼量……”<b />

朱由检喃喃自语,嘴角勾起一抹自信的微笑。<b />

朕眼中的世间风物,或许並非你们所能想像啊。<b />

他转身走回御案,铺开一张雪白的宣纸,提起硃笔,蘸满了殷红的墨。<b />

笔锋落下,力透纸背。<b />

……<b />

张惟贤一路跟著高时明,默默地走在紫禁城空旷的宫道上。<b />

雨水已经小了些,但依旧淅淅沥沥地下著,在青石板上溅起一朵朵细碎的水,匯成溪流,流向远方。<b />

两人一路无话。<b />

快到东华门时,一名小太监突然打著伞,从后面匆匆赶了上来。<b />

“国公爷,请留步!”<b />

小太监跑到跟前,恭敬地从怀里掏出一个用油纸包得严严实实的捲轴。<b />

“陛下刚刚写了两句诗,命奴婢送来给国公爷。”<b />

张惟贤此刻还有些恍惚,脑海里依旧迴荡著皇帝最后那句“风物长宜放眼量”,和那句“朕心中的天下,与国公想的,终究是不一样的”。<b />

到底……是哪里不一样?<b />

他下意识地接过捲轴,以为是补全了这首诗,乾脆也懒得去看。<b />

隨手揣进袖中,便钻进了早已等候在宫门外的肩舆。<b />

肩舆摇摇晃晃地启动,在雨中缓缓前行。<b />

不知过了多久,外面传来了此起彼伏的喧闹声。<b />

“哎!当家,快把水倒进缸里,赶紧再多接一点,这雨眼见著就快停了!”<b />

“知道了知道了!你个老婆子,喊什么喊!”<b />

“快些啊,这掉的哪里是雨,分明全是银子!”<b />

张惟贤被这充满生气的声音唤得回过神来。<b />

——这雨要是停了,明天的朝会应该正常进行吧?<b />

到时候,陛下他又会作什么惊人之语呢?<b />

他从袖中掏出那个捲轴,漫不经心地打开。<b />

只看了一眼,他的呼吸便猛地一滯!<b />

那宣纸之上,没有抬头,没有落款,只有两行用硃砂写就的大字!<b />

“为有牺牲多壮志,敢教日月换新天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