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四章 生桩与旧债(1 / 2)

柱子根部那个黑洞洞的窟窿,像一张深不见底的嘴,向外吐著阴冷潮湿的气息,混杂著泥土的腥气和一种更陈腐的、难以形容的味道。

陆昭用手电照进去,光柱刺破黑暗,能看到几级粗糙的石阶,歪歪扭扭地向下延伸,消失在视线尽头。石阶上覆盖著厚厚的灰尘和苔蘚,但中间部分有明显被踩踏过的痕跡——脚印很新,不止一个人。

“下面有路。”陆昭回头,声音因为脱力和刚才的嘶喊而沙哑,“可能通到別处,也可能……是它的巢穴。”

沈清秋已经缓过气,收起光芒黯淡的玉牌,走到他身边,用手电朝下照了照。“脚印是新鲜的,不超过两天。可能是那些勘探队员。”她顿了顿,“也可能……是诱饵。”

经歷了刚才的幻境,任何看起来像“线索”的东西,都值得加倍警惕。

陆昭没说话,从战术包里摸出最后几根萤光棒,掰亮,扔了下去。冷白的光沿著石阶滚落,照亮了大约七八米深的一段。石阶尽头似乎是个稍微宽敞些的空间,地面平整,像是人工开凿的。

“我下去。”陆昭说,“你们在上面警戒,恢復体力。如果有不对,立刻撤退,不用管我。”

“我跟你一起。”沈清秋立刻说,语气不容置疑,“两个人有个照应。小陈,你在上面带队,建立防线,注意任何异常。有情况用对讲机,频道三,短促三声为危险信號。”

小陈脸上泪痕还没干,但眼神已经重新聚焦,用力点头:“是,沈队!”

陆昭看了沈清秋一眼,没再坚持。他现在状態確实不好,精神力透支,法力见底,脑袋像被钝器敲过一样闷痛。有个靠谱的队友在身边,生存机率大得多。

两人检查了一下装备。陆昭的工兵铲还勉强能用,沈清秋的枪里子弹不多了,但匕首和那枚暂时无法再驱动的玉牌还在。陆昭又摸出两张之前画的、效果很一般的“驱邪符”,给了沈清秋一张,自己留一张,聊胜於无。

一前一后,陆昭打头,沈清秋断后,两人踩著咯吱作响的石阶,缓缓向下。

越往下,那股陈腐的味道越重。不是单纯的霉味,更像是什么东西在地下埋了很久,混合了泥土、水汽、还有……某种有机质缓慢分解后的气味。手电光在狭窄的通道里晃动,照亮斑驳的、长著暗绿色苔蘚的石壁。空气湿冷,呼吸带著白气。

大概下了二十几级台阶,到底了。

脚下是夯实的泥土地面,还算平整。眼前是一个大约十平米见方的地窖,不高,个子高点的伸手就能碰到顶。地窖一角堆著些腐朽的木头和破烂的瓦罐,看样子有些年头了。而地窖中央——

横七竖八,躺著五个人。

穿著统一的橘红色勘探服,胸口有单位的標誌。正是失踪的那支勘探小队。他们紧闭著眼,脸色惨白,但胸口还有微弱的起伏,还活著。

沈清秋立刻蹲下身,检查离她最近的一个队员的颈动脉。“有脉搏,很微弱。呼吸浅,体温偏低,疑似陷入深度昏迷或……精神损耗过度。”她快速说道,又检查了其他几人,情况类似。

陆昭没去看那些队员,他的目光,被地窖另一侧的东西牢牢吸住了。

地窖靠里的墙壁下,並排靠著几具“东西”。

说“东西”,是因为那已经很难称之为完整的尸体了。那是几具乾尸,皮肤紧贴在骨头上,呈现出深褐色,像是风乾多年的腊肉。它们身上穿著破烂的、勉强能看出是古代苦役样式的粗麻衣服,早已糟朽不堪。乾尸的姿態很奇怪,不是自然倒下,而是“倚靠”在墙边,双腿向前伸著,手臂垂在身侧,头颅低垂。

但最诡异的是,每一具乾尸的胸口,都钉著一根已经锈蚀得几乎要断掉的粗大铁钉。铁钉深深没入乾尸的胸膛,钉尖从背后透出,將其“固定”在背后的土墙上。而钉子的另一端,连接著一条同样锈蚀的、小孩手臂粗细的铁链,铁链的另一头,向上延伸,穿过了地窖的顶部——也就是他们刚刚下来的戏台底部。

陆昭抬起头,用手电照向地窖顶部。

夯土和木料构成的顶部,在对应每具乾尸正上方的位置,都有一根粗大的、已经腐烂发黑的木桩,从上方深深钉入地下。那些锈蚀的铁链,就缠绕在这些木桩的根部。

“打生桩……”沈清秋检查完队员,也看到了这一幕,声音压得很低,带著一丝寒意。

陆昭听说过这个词。古代一些大型工程,比如修桥、筑城、建庙,在动工前,有时会举行一种极其残忍的祭祀仪式——將活人(往往是童男童女,或者身份低贱的囚徒、苦役)活埋进地基或桥墩里,用他们的“生魂”来镇压地气,祈求工程稳固,鬼神不侵。这就叫“打生桩”。

眼前这五具乾尸,显然就是古代被活生生钉死在这里,作为“生桩”祭祀的苦役。他们的怨魂被束缚在这戏台之下,经年累月,与这片凶地的地气、怨气结合,又在末世灵气(或者说煞气)復甦的刺激下,最终孕育出了那只“倀鬼”。

而那些从他们头顶木桩延伸上去的铁链……陆昭想起戏台中央那根漆黑的、被怨气浸透的柱子。柱子底部,应该就连接著这些铁链。倀鬼的力量核心,不仅来自柱子本身,更来自柱子下这五具被残忍虐杀、怨气衝天的尸骸。

“这戏台……是镇物。”陆昭缓缓说道,声音在地窖里迴荡,“用五个活人生祭,把他们的魂钉在这里,用他们的怨,来镇这片地的煞。古代的风水术士,有时候会用这种以毒攻毒的法子。”

沈清秋沉默了几秒,走到一具乾尸前,蹲下身,仔细看了看乾尸胸口那根锈钉的钉帽。钉帽上隱约有些花纹,但锈得太厉害,看不清了。她又看了看乾尸身上的麻衣,布料早已糟朽,但腰间似乎繫著一块小小的、暗红色的木牌。

她小心地用匕首尖挑了一下,木牌掉下来,落在积灰的地上。她没用手碰,用手电照著看。

木牌大概巴掌大小,上面用刀刻著几个模糊的字,字跡歪歪扭扭,像是匆忙刻下的。

“役……丁……王……二?”沈清秋勉强辨认。

是名字,或者说,只是个编號。古代服苦役的民夫,很多连正式名字都没有,只有个代號。

“他们不是自愿的。”陆昭说。他目光扫过那几具乾尸低垂的头颅,想像著数百年前,他们被拖到这里,被铁链锁住,被粗大的铁钉钉穿胸口,活活疼死、流血而死、或者在绝望中慢慢窒息而死的场景。怨气怎么可能不重?

“先救人。”沈清秋站起身,不再看那些乾尸,走回昏迷的勘探队员身边,“能搬动吗?”

陆昭点头,上前帮忙。两人合力,將一个昏迷的队员扶起,准备背上台阶。队员很沉,加上陆昭自己体力透支,动作有些踉蹌。

就在这时,他眼角余光瞥见,地窖角落那堆朽木和破瓦罐后面,似乎有什么东西微微反光。

“等等。”陆昭停下动作,將队员小心靠墙放下,走到那个角落。

扒开朽木,踢开碎瓦罐,下面露出一个半埋在上里的、锈跡斑斑的小铁盒子。盒子不大,也就巴掌宽,一乍长,锈得几乎看不出原貌,但盒盖的边缘还能勉强看出点弧度。

陆昭用工兵铲小心撬了撬,锈蚀的合页发出令人牙酸的呻吟,盒盖被撬开了。

里面没有金银珠宝,只有几样东西:一块叠得整整齐齐、但已经糟朽大半的粗麻布;一小撮用红线捆著的、乾枯发黑的头髮;还有一枚锈得不成样子的铜钱,看形制,像是明清时期的东西。

“是生桩的『镇物』。”沈清秋也走了过来,看著盒子里的东西,低声道,“有些地方打生桩,会在死者身上或身边放点东西,加强联繫,或者……安抚怨魂。这头髮可能是死者的,铜钱可能是买路钱,麻布……或许是家人给的?”

陆昭没碰那些东西。他用工兵铲轻轻拨了拨,在头髮和麻布下面,还压著一小片发黄的纸,纸上用毛笔写著字,墨跡已经洇开,模糊不清,但勉强能辨认出几个字:

“……镇……煞……保……百年……”

后面还有更小的字,但完全看不清了。

是当初主持这邪术的风水术士留下的“镇文”。把活人钉死在这里,还用这种文字“宣告”他们的“使命”,仿佛他们的痛苦和死亡,只是一场法事中必要的环节。

陆昭忽然觉得胸口有些发闷。不是恐惧,也不是噁心,而是一种沉甸甸的、冰冷的东西压了下来。他想起了系统提示里获得的“功德”,想起了判官的身份。审判现在的恶,那过去的恶呢?这些被时光掩埋的残忍,这些被当作“镇物”消耗掉的生命,他们的债,谁来偿?

“先上去。”他深吸一口气,压下翻腾的情绪,將铁盒重新盖好,用工兵铲在旁边刨了个浅坑,把它埋了进去。“让他们……安静会儿吧。”

沈清秋看了他一眼,没说什么,转身去扶队员。

两人花了些时间,分几次將五个昏迷的勘探队员全都背上了地面。小陈和其他队员在上面接应,看到人还活著,都鬆了口气,赶紧进行初步救治——保暖、餵点温水、检查生命体徵。

忙完这些,天色已经蒙蒙亮了。东方的天际泛起鱼肚白,林间的鸟开始零星地叫。阳光虽然还没照进这片山谷,但黑暗正在退去,那种无处不在的阴冷压抑感,也隨著倀鬼的溃散和柱子的断裂,消散了大半。

陆昭坐在戏台废墟旁的一块石头上,看著队员们忙碌,自己慢慢调息,恢復著几乎见底的法力和精神力。系统界面在视网膜上静静悬浮,【状態】栏里,法力值只剩下可怜的3%,精神力恢復中,预计完全恢復需要12小时。不过,【功德】一栏的数字,倒是跳动了一下,增加了“150点”,应该是解决了倀鬼事件的奖励。

“陆顾问。”沈清秋走过来,递给他一包压缩饼乾和一小瓶水,“吃点东西,恢復体力。救援直升机大概一小时后到,我们先在这里建立临时营地,等他们把人接走。”

陆昭接过,道了声谢,慢慢嚼著干硬的饼乾。味道不怎么样,但能快速补充能量。

“那些……”沈清秋指了指戏台下方,地窖的方向,“怎么处理?”

陆昭知道她问的是那五具生桩遗骸。他沉默了一下,说:“怨气的源头虽然被打散了,但遗骸还在,怨念未消。就这么放著,保不齐哪天煞气匯聚,又滋生出什么。而且……”他顿了顿,“他们不该被钉在那里,几百年了。”

沈清秋点点头:“我同意。但具体怎么处理?烧了?还是……”

“入土为安吧。”陆昭说,“找个地方,好好埋了。做个简单的法事,送一程。他们也是可怜人。”

沈清秋有些意外地看了他一眼,隨即眼中闪过一丝瞭然。“好。等救援到了,队员们撤走,我们留下来处理。我懂一点简单的《往生咒》,可以试试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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