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8章 思过崖论道,本心即剑心(2 / 2)

“弟子甚至……甚至生出了一个荒唐的念头。”

他声音微沉,“我在想,这江湖匪寇,与山间疯长的野草何异?

我等侠士,是否就该如那农人,当行『秋收』之事,以杀伐剪除芜杂,方能保良田安寧?

而善后立规,又如『冬藏』,为来年积蓄生机。”

他死死盯著风清扬的眼睛,一字一句地问道:“如此想来,杀戮与守护,竟似是一体两面,皆是顺天应人……

太师叔,弟子这般想法,是不是已经墮入魔道了?”

风清扬的动作终於停了下来。

他將酒罈放下,用一种审视的目光,重新打量著眼前的这个年轻人。

良久,他才缓缓开口:“《道经》有云,天地不仁,以万物为芻狗。

圣人不仁,以百姓为芻狗。你觉得,这是何意?”

叶昀答道:“天道无情,视万物为平等。圣人亦然,不偏爱任何人。”

“狗屁不通!”风清扬骂道,“你的剑,杀了匪寇,救了村民。请问,你的剑是善是恶?”

“剑本无物,善恶在人。”

“那你的心,是善是恶?”风清[扬]追问。

这一问,直指核心。

叶昀沉默了。

风清扬冷笑一声:“你之所以困惑,之所以觉得戾气缠身。

是因为你还在为自己的杀戮,寻找一个『正当』的理由!

你还在用『善恶』这两个字,来束缚你的剑,束缚你的心!

心有掛碍,剑如何能纯粹?”

他隨手摺下一根松枝,信手一挥。

“你看这崖边孤松,歷经百年风霜,茁壮成长,此为『生』。

可它的根,却要扎破岩石,绞杀周围的杂草,汲取养分,此为『杀』。

生与杀,本就是一体两面,这便是道法自然!”

话音未落,风清扬手中的松枝化作一道残影,毫无徵兆地刺向叶昀的眉心。

这一剑,快到极致,带著一股决绝的杀意。

叶昀瞳孔骤缩,下意识地便要运起紫霞神功闪避。

可就在剑尖即將触及他皮肤的剎那,风清扬手腕一转,那股凌厉的杀意瞬间消散。

松枝以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,轻轻点在了叶昀的“青冥剑”剑脊之上。

“叮”的一声脆响。

一股柔和却又无比精纯的力道传来,叶昀只觉得一股全新的剑意感悟涌入脑海。

杀,是为了更好的生!

破而后立,不外如是!

风清扬收回松枝,负手而立,眼神深邃如夜空。

“你真正怕的,不是墮入魔道。你怕的,是你自己。”

他一语道破了叶昀最深的恐惧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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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你怕自己享受杀戮,怕自己变成一个杀人如麻的魔头。

所以你用『行侠仗义』、『顺天应人』这些大道理来包装它,说服自己。

小子!这不叫悟道,叫自欺欺人!”

“上善若水,水利万物而不爭。

你几时见过江河之水,在奔流入海之前,还要思考自己会不会淹死蚂蚁,衝垮田埂?”

“你的心,就是你的『势』!

当你不再思考何为善、何为恶,而是纯粹、坚定地去做你认为『该做』的事时。

你的剑,才算真正的『无滯』!”

说完,他提起那坛喝了一半的“醉云仙”,身影一晃。

便融入了崖边的黑暗之中,只留下一阵心满意足的笑声,在山谷里飘荡。

“好酒!剩下的,老夫便笑纳了!”

崖顶之上,只剩下叶昀一人。

他持剑而立,闭目沉思。

风清扬的每一句话,都如同一道惊雷,在他心中炸响。

是啊,我怕的,到底是什么?

我怕的,不过是那个享受杀戮的自己。

可那又如何?

我心,即是天心!我意,即是天意!

念头通达的瞬间,他丹田內的紫霞內力,如同决堤的江河,轰然运转起来。

周身不自觉地散发出一层淡淡的紫光,整个人进入了一种与天地交融的玄妙状態。

眼中的迷茫、恐惧、挣扎,在这一刻尽数化去,只剩下前所未有的清明与坚定。

就在这时,一个带著哭腔的、焦急的声音从山道下传来。

“哥!”

岳灵珊终究是按捺不住,提著裙摆,跌跌撞撞地跑了上来。

她看到的,是兄长从未有过的模样。

他站在崖边,月光披在他的身上,周身笼罩著一层淡淡的紫芒。

整个人仿佛不是站在那里,而是与整座华山,整片夜空,融为了一体。

那股气势,让她不敢靠近,只能在几步外,小声地。

“哥……你……你没事吧?那个老……老偷,他没欺负你吧?”

叶昀从顿悟中回过神来,所有的气机在一瞬间收敛得乾乾净净,又变回了那个温和的兄长。

他回头,对著妹妹露出了一个如同拨云见日般的笑容。

“我没事。”

“我只是……找到了我的路。”

他走到妹妹面前,伸出手,习惯性地揉了揉她的头髮,然后故作严肃地补充道:

“还有,下次再敢跟踪我,我就把你那份『醉云仙』,全餵给六子。”

“啊?不要!”

岳灵珊吐了吐舌头,立刻抱住兄长的胳膊开始撒娇。

之前的担忧和不安,顷刻间烟消云散。

兄妹二人並肩站在崖边,看著东方天际,一抹鱼肚白正缓缓亮起。

天,终於亮了。